连载 | 《是谁杀了我》第八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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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7-09 02:3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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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期回顾:

我们紧贴对方站着。水波推着我们轻轻晃动,好像我们又开始跳舞了一样。我感觉出他要吻我,于是连忙身体一倒,仰躺在水中。我渴望与他亲吻,但这种强烈的渴望让我恐惧,眼前这个人,我对他的了解还几近为零。

他也仰躺在我旁边。我们浮在水面,望着天空。望着天空,浮在水面。就这样,直到我们的手指皱缩得像泡泡纱一样。

那是他说的,我并不知道泡泡纱为何物。


黄昏,衣服终于干了,我们在塔克小吃店分吃了一份烤奶酪和黑白奶昔,而后前往这次旅程的最后一站——老宅。

穿过墓地,快到老宅时,我忽然感到不安起来,马尔科姆坚持说此时老宅必定空无一人。但我还是选择留在墓地等待,让他先去侦察一番。看他小跑着过去,我迅速掏出我的鼹鼠皮口袋笔记本,环顾四周寻找灵感。目光从肩头扫过的一瞬,一个女孩突然出现在视野中,我大吃一惊,本能地站起身。她的打扮仿佛是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穿越回来的——墨黑色蓬松套裙,精致小外套,皮肤苍白得甚至有些发蓝——活像安迪·沃霍尔[1]①画笔下的杰奎琳[2]①。

“不好意思啊,我刚才没看见你。”我说。

“但你现在看见我了?”她似乎很焦虑。

“你吓了我一跳。”我审视着她的脸,我以为我能认出全校的每一个学生,可眼前这个女生我却毫无印象。

“你真的能看见我?”她低头看看自己,兴奋地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和腿,好像它们才刚刚长出来一样。这时我看到了她的手腕,每个手腕上都有条很深的伤口,且在流着血,我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你没事吧?”

“我有事,很大的事。”

“我叫人帮忙吧?”

“好,是得叫人帮忙,但那里的人不行。”她说着冲老宅使了个眼色。

我低头在包里翻找手机,抬起头时,她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喂,等等!”我绕过几个墓碑向她追去,可她眨眼便消失在了树林里。

“喂!你没事吧?”我冲着林子大喊,可是没人回应,也不见女生的踪影。我立刻给学校保卫处发短信,这是德劳兹太太叮嘱过的,在宿舍之外的地方遇到紧急情况要立刻联系保卫处。我在手机上迅速打出了一行字:墓地有个受伤的女生跑到树林里去了。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马尔科姆从身后追上来问。

我一脸惊讶地转过身,“真是奇了怪了,刚才有个女生,穿着几十年前的衣服,举止也特别怪异。而且我发誓我看见她的手腕上有血,然后她就跑掉了。”

一开始他也觉得古怪,但随后却叹了口气,很无奈地说:“应该是恶作剧,今天是校长节,威客们最喜欢在这一天捉弄人。”

我若有所悟地点点头,这就说得通了。好不容易放一天假,除了捉弄人他们还能干什么呢?低头看了眼打好的短信,我不由苦笑。显然是我神经过敏了,于是我摇摇头,把它删掉了。

“哈!哈!非常好笑!”我冲着树林喊,心想也许那个女生或她的同党还在附近,“我敢打赌是阿比盖尔。”回想起上次她在教堂被马尔科姆抛弃时的表情,我说,“或者是加布。”他看起来虽然不像是喜欢捉弄人的类型,但也许他还在生我的气,想用这种方式吓一吓我。

“你和那个加布是朋友?”

“呃,我们做兼职时是搭档。”

“那家伙古怪得很。”

我不易察觉地点点头,马尔科姆微微一笑,随后指了指老宅,“走吧,前方安全。”

“这样做会违反校纪吧。”马尔科姆打开老宅前门上的锁时,我担心地说。他有钥匙,但我没问为什么。

“别担心。”他安慰我说,“我可以保证,我们绝对不会惹上麻烦。”

“总觉得这样不好。”

这里勾起了我对那一晚的回忆,那个看不见门的房间。还有他的朋友——肯特和其他人以及阿比盖尔对我的嘲笑。

马尔科姆看出了我的疑虑,“我发誓,如果这又是一场恶作剧的话,你就永远不理我。但我必须带你看样东西,相信我,你不会后悔的。”

他带我走进了一个我从未到过的小房间,这里被刷成柔和的棕色,墙上光秃秃的,只挂了一小幅画。我一眼就认了出来,并激动地跑到近前。

“是威廉·布莱克的作品。”我兴奋地说。

马尔科姆赞许地点点头,“听说密涅瓦的父母和他认识。”

“可他活着的时候并不出名。”我很熟悉布莱克的背景,我读过他两本传记呢,“他和上流社会格格不入,人们觉得他是个疯子。”

“佩服,百科全书小姐。”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忽然为自己在艺术方面的博学感到羞愧。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就很迷班克斯。”他承认说,“他的电影我看过十四遍。”

“十四遍?”我惊讶地问。

他点点头,“我还求我爸爸带我到伦敦偷偷看他工作。”

我们相视大笑,笑我们的呆,笑我们的痴,或者仅仅因为终于有机会分享各自的秘密而感到由衷的轻松快乐。

“我最崇拜的就是班克斯的神秘。”马尔科姆补充说,“我也希望能像他那样在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平凡普通,遗世独立。”

我很想告诉他:那正是我在威克姆的感受啊!无人问津,平凡普通,遗世独立。当然,除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可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后背凉飕飕的,我猛地转过身,什么都没有。我再度想起了加布和他提过的亡灵。

“怎么了?”

“我刚才莫名其妙地打了个寒战。”

他伸出胳膊搂住我,“可能你的衣服还没有干透。”

“可能吧。”

我又四下里望了望,余悸未消地问:“我听到一些传闻说……”

“学校里闹鬼对不对?”他接过了我的话。

我点了点头。

“谁知道呢,也许是真的。”他说。

这天最后的时光我们是在美术中心我的画室里度过的(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一天)。和往常一样,到了夜间,这里就像一座鬼镇,其他所有的工作室、办公室、教室,全都人去屋空,因此我们有绝对的私密空间。

我开始做一幅拼贴画——两个人从悬崖上跳下去的画面,我把我们的运动轨迹做了模糊处理,这样你就很难看出我们是在坠落还是飘浮。这是我和马尔科姆共同的记忆,模糊的印象比真实的描述更能代表那一刻。

他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忙着自己的作品。我们一言不发,就那样静静地待在一起,创作。我们就像阿尔弗雷德·斯蒂格利茨与乔治亚·欧姬芙;杰克逊·波洛克与李·克拉斯纳;迭戈·里维拉与弗里达·卡罗;只不过我们不嗑药,也不乱搞男女关系。如果从一个富于想象力的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这或许是一幅完美的金童玉女的画面。

他合上自己的写生簿,放在一旁,走到我身边,看着我的拼贴画。

“我们看起来像在飞一样。”

我笑了笑。他俯身凑到近前,仔细端详。我又激动,又拘谨,好像自己赤裸裸地站在他面前接受审查。他是能看穿我的,不管我的画笔多么含蓄与克制,他总能一眼洞穿我想表达的真正情感。我的恐惧、孤独、失落,或者被抛弃的感觉在他面前一目了然。但他正在端详的这一幅可以明明白白传达出这样的意思:我喜欢这个男生,非常喜欢,和他一起飞翔给我带来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感觉。我想让他看到,我想让他了解我永远说不出口的心声。

他忽然扭头对我说:“在我身上画吧。”

“什么?”

“在我身上画。明天又该上课了,鬼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我想让你把作品留在我身上。”

说完,他径直脱掉了衬衣。他有着完美的身躯,但并不是六块腹肌那种完美,我向来不理解女生们为何会为那样的身材疯狂。不,马尔科姆的身材是一种不一样的完美,他的肩膀宽阔结实,我想大概是划船锻炼的结果。但他比我想象的纤瘦,或者说苗条。他的胸毛并不茂盛,皮肤呈现出温暖的奶油色——光滑细腻——只是右肩锁骨上方有颗醒目的痣,我想正是这一点点瑕疵使得他的身体更加完美了。

我挑了一支紫红色的布里斯托尔马克笔,“你确定要做我的画布吗?”我问,但却莫名其妙地用了法国口音。

“Oui(对)。”他用法语回答。

我笑着说:“要很长时间才能洗掉的。”

“那样更好。”

我愣了愣,“你也愿意在我身上画吗?”

“只要你同意。”

我点点头。于是他伸手拿了一支绿色的马克笔,“和你的眼睛一个颜色。”他说。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脸颊滚烫。从来没有哪个男生注意到我绿色的眼睛,因为它们乍一看是棕色的,我猜大概多数男生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吧。

我让他躺在地板上,像病人躺上手术台。我趴下来,双肘支在他的肩膀上。

他双眼平视,望着天花板,他说:“我能看到我们的样子。”

“我有时候也这么干,就像灵魂飞出身体,飘在半空看自己一样。”

“不,我真的能看到我们。”他笑着指了指上面。

我仰起头,哦,原来如此,天花板上有我们模糊的倒影。我索性也躺在他身边,头枕着双手,“嘿,你瞧。我们好像在飞一样,超人的姿势。”

“没错。”

我注意到我们的倒影中还点缀着一颗颗星星,它们的光亮透过玻璃天花板照进屋里,“或者说,我们像虚无的两个人影。”

“像一团蒸气。”他补充说。

随后我又翻身趴下,开始画画。我以那颗痣为起点,在他的肩上写出“VAPOR”(蒸气)这个单词,而后在上臂循着肌肉的线条写下“INVISIBLE”(无形)。每一个字母都字迹清晰,但又不会特别突兀。我小心趴在他身上,一个翅膀的轮廓在他胸口缓缓呈现,不是鸟,而是天使的翅膀。我没有让天使张开翅膀做飞翔状,而是让她跪着,一个翅膀收缩在背后,休息的天使。班克斯的涂鸦中经常有这样的画面。

他看不到我在画什么,只能从天花板上的倒影寻找线索,但天花板很高,他根本看不清楚。“画的是你吗?”他问。

“有可能。”我继续画着,字完全融入了翅膀,一道悬崖凌驾于水面之上,崖上有棵树正吐露新芽,水中是他的双手和他强壮的手指。终于,我将所有能和马尔科姆联系起来的符号都描绘在了他的胸膛上。这是我们的故事,我画得很认真,也很慢,而他一直静静地躺着。他相信我。他注视着我的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仿佛我画的每一笔都饱含对他的深情,而事实也的确如此。

画完之后,我心满意足地躺在他身旁,“谢谢你。”他说着侧过身体,面对我。

我扭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真蓝,蓝得有种梦幻的感觉,就像伊夫·克莱因[3]①亲手画上去的一样。

“此时此刻我真想吻你。”他说。

“我也想吻你。”我坦白说,没有丝毫不好意思。可就在这时,我们同时听到了靠近的脚步声。我翻身坐起,只见本森女士正走过画室的水泥地板。

“我看灯还亮着就进来了,快到打晚钟时间了。你们得赶快回去啦。”

她看见马尔科姆光着上身,这是严重违反学生守则第2条第4项的行为——“任何学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在异性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体。”但本森女士只是淡淡地说:“画布不错,丽芙。但我说要让你的作品活起来可不是这个意思。”


[1]① 安迪·沃霍尔(1928—1987):被誉为20世纪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是波普艺术的倡导者和领袖。

[2]① 杰奎琳:即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夫人杰奎琳·肯尼迪。

[3]① 伊夫·克莱因(1928—1962):法国艺术家,波普艺术最重要的代表人物之一。国际克莱因蓝便是以他的名字定义的一种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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