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节——关于父亲的旧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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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0-25 15:11: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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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岁月,做你的肩膀


        父亲打来电话说准备今年建房的时候,我正在电影院看《澳门风云3》,听到父亲略微微醺的声音,有些意外但更多的却是欣喜。父亲从来不是一个决断能力强的人,所以他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很难得。但随之而来的心里一紧,父亲已经五十岁了,还得再一次承受这样的压力与辛劳,真是难为他了。曾经在另一片文章里写过父亲这一生是千个屋场万个水井,从十三岁开始修建第一所房子,到现在已经是五次经历这种压力了,父亲的肩膀已经弯了,哪怕曾经那样挺拔过。
        元宵节是父亲五十岁生日,因为工作没能陪在他身边。晚上十一点多,他给我打了个电话,像个孩子一样,说是白天我打电话他在打牌,没接到,怕我不开心,所以回了过来。我潸然泪下,这样的爸爸,真是可爱的让人心疼。
        确实,父亲的这一生真的让人心疼。他出生时奶奶身体不好,他时喝别人家的奶长大的,所以从小就营养不良,落下一身病根;小时候,家里穷的连一双鞋都买不起,父亲光着脚通过了整个童年;再后来父亲上了学,他天资聪明,出类拔萃,却因为买不起一直墨水笔而遗憾退学;十几岁的父亲开始像一个男人一样担负起家庭的责任,硬生生扛起了一个饥寒交迫的家;娶了母亲后,父亲一年四季在外奔波,只是为了我和母亲的日子稍微过的好点;再后来老屋坍塌,家里一分钱没有的时候,父亲肩挑背磨,在山里建起了一个遮风避雨的房子;房子建好后,父亲大病一场,差点撒手人寰;捡回一条命后,又要拖着病重的身子打工挣钱供我读书;好不容易等我大学毕业,这一次,父亲又把精力用在了建新居上。我曾经用委屈一次形容母亲,我想用惹人心疼来形容父亲的一生最恰当不过。
        这些年,日子渐渐过得好了,父亲的笑容也渐渐多了,作为孩子,我从心里觉得开心,童年的记忆里,因为家庭的经济压力,父亲几乎怎么笑过。但对我,他却倾注了一声的希望,任我如何老练也写不完他对我的爱。这一次建房子,他又何尝不是为了我,这一生中他最疼爱,最器重,也最自豪的儿子。他是多想在他身体还没有跨下去的时候,给我建一栋房子,哪怕一间卧室,哪怕我每年在家居住的日子不过寥寥数日。我的父亲,他的后半生,几乎都给了我。
         父亲很严肃,大多时候让我觉得有些距离感,但最近几年,却越来越希望有机会抱抱他,闻一闻他肩膀上的烟草味,听听他的呼吸。但我确定他的肩膀真的已经不再那么伟岸了,他站在我的面前就更显得瘦弱。曾经听过一句话:世界上没有一座山,宽过父亲的肩膀,所以无论父亲如何老去,如何瘦弱,他的肩膀始终是我最温暖的依靠。
        父亲打电话告诉我他最后决定时,屋里只有不到两万块钱,面对近十万的差额。我用了两个小时,凑够了四万块钱打给了他。我想父亲心里一定很骄傲的,他的儿子终于可以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但我知道,他更多的是心疼,心疼我的压力,心疼我在外面的委屈,他这一生,就没想过自己。
         父亲渐渐老去了,我挡不住岁月的脚步,但余生的岁月里,我想做他的肩膀,也给他最坚实的依靠。


一支笔的故事

 

“小李啊,你看你这都上初中了,不能再写铅笔了!”

发髻有些斑白的老师走向父亲的课桌,父亲干瘦的手里握着一截大拇指头大的铅笔。已是初冬,父亲却还却还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旧的单衣。

“老师,我...”父亲结巴了,说不出话来,他死死的捏着衣角,游离的眼神不敢去看老师,身体有些微微的颤抖!

“我知道你的情况,你先写我的水笔吧,下周让你爹无论如何给你买只笔,这么好的孩子,别给荒废了”老师走过来,怜惜的摸摸父亲的头,他很喜欢父亲,因为父亲成绩好。

拿着老师的水笔,父亲趴在桌子上抽泣起来,本子上铅笔的灰色字迹很快被泪水冲淡。他抬头望着窗外的山头,紧紧闭着眼咬着牙,但眼泪还是从紧闭的眼眶慢慢的渗出。

那年父亲十二岁。

父亲再也没有去学校了,尽管那时的父亲从来都是全校第一。尽管,他如此的喜欢上学。

年级第一的父亲,因为买不起一支笔退了学。班主任来了,校长也来了,爷爷家里第一次来贵客。

“老李啊,你这儿子是块读书的料,可别荒废了啊”老师语重心长对着爷爷说。

“那是,那是,只要他愿意去学校,我们一定不拦他”爷爷陪着笑,坐在一张缺了一只腿的椅子上,两把好的椅子老师坐了,屋里就没有椅子了。

父亲躺在床上哭,一直哭。两条板凳搁上一块木板,垫上稻草,就是父亲的床。

父亲离开了家,不是去上学,是去打工。爷爷买不起一支笔,哪怕三毛钱就可以了,而家里的红薯,包谷面粉也不多了,父亲再去学校就得饿着。

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越穷越要。

“一、二、三、四、四、四…,这个留着”我站在田坎的草垛上,一边嚼着板栗,一边扳着手指头可怜巴巴的望着父母“爹,要不你锤我一顿得了,我实在数不下去了”

父亲摇摇头,眼里满是失望,可是我看不懂,我觉得父亲真烦人,还没到上学呢,老是让我数数,数数有什么用,还不如帮母亲去捡柴。

我上学的时候,父亲从很远的工地赶了回来,给我买了新衣服,买了文具盒,还有整整一盒铅笔。

那时父亲在工地一天挣15块钱,我的学费是三百块钱,父亲挣了大半年没回家。回来的时候,165的父亲,瘦的只剩下90斤。

学前班,我们和一年级一起考试,我考了两个95分。父亲有点高兴,但没说出来。

一年级,学校离家十公里,步行要大半天,母亲每隔5天去学校看我一次。送菜洗衣服,像伺候少爷,父亲还觉得不够。

期末考试我把两个题写反了,数学只考了98分,父亲面色铁青:“一样的内容,学了两年,去年95,今年98,你都学到哪里去了?”

二年级,我第一次拿了奖状,第一次考了第一名,父亲拿着我的奖状,不知所措,又是哭又是笑,像个孩子,我看不懂。

父亲说他不怨谁,那时家里确实困难,爷爷们也没有办法,父亲他们兄弟姐妹四个,父亲的学历最高,读到初一。

我想,如果父亲没有吹牛的话,一定可以上大学的,父亲从来不吹牛。

离开家的父亲,跟着别人在外打工。回到家,又去生产队挣公分,一个十三、四岁,从小营养不良的孩子,扛着锄头还没锄头高。

看着隔壁家的孩子背着书包上学,父亲就会偷偷地哭,哭完继续下地干活儿。

这样的日子,父亲过了十几年。

再后来,苦命的父亲娶了同样苦命的母亲,母亲嫁过来之后,饿了三个月的肚子。父亲不要命的在外打工挣钱,却还不够还姑姑们在家吃欠下的口粮款。

我大一些的时候,父亲开始给我讲这个故事:我上了初中还写铅笔,老师说初中不能写铅笔,就把他的水笔借给了我,后来我就不去上学了,上不起,丢人。可我那时一直都是第一名。

父亲嗜酒,喝了酒就坐在火炉旁给我讲这个故事,我从小怕父亲,他很严厉。但这个时候,我发现他的眼角有晶莹的东西滑落。

父亲的这个故事陪伴了我17年的求学生涯,我早已经记不清楚他讲过多少遍了。从最开始懵懂,到后来感动,再到后来感恩。我骄傲的时候他会讲,我考砸的时候他会讲,我在学校调皮受了处分他会讲。

父亲常说,那时你爷爷对我的支持再多一点,我就不会放弃,我就能上大学。现在,我们可是把能给你的一切都给了你,你是我的希望。

父亲真的把能给我的一切都给了,苦命的父亲母亲,没有让他们的孩子继续苦命。

从小我们家都是最穷的,但我却不是过的最差的。别人小时候吃红薯土豆时,我就吃上饼干了;别人一天三毛钱零花钱时,我就五毛了。别人还在借书看的时候,我的书架已经堆满了,直到大学毕业,我都不是同龄人里过的最差的。但父亲,却一直是村里最潦倒的。

父亲常说:退学后,一直梦见上学,醒来就哭。后来有了愿愿(我小名),就梦见和愿愿一起上学,直到后来愿愿争气,眼瞅着能上大学了,才没做梦了。

父亲说这话时,也会抹眼泪,他很坚强,却经常在我面前哭,他的脆弱只有我这个当儿子的懂。

我曾经怨恨过他,为什么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我曾经不想读书,为什么一定要我去替他完成梦想。甚至,我曾经和他争论“该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这个问题让他好久心里都不痛快。

但后来,我明白了,我是他的儿子,我不去完成他的梦,谁去呢?而他的梦其实就是让我过的好,让我过的比他好。

父亲老了,明年就五十了,现在的他已经不会给我讲笔的故事了。他只是偶尔问问吃的好吗,工作累吗,有喜欢的女孩了吗?

他还在工地上打拼,他说要帮我还掉助学贷款,他说尽量再帮我挣个首付,他却舍不得在胳膊疼的时候去买点药。

上次回家,把我用旧的智能手机给了他,给他下载了微信,前几天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一位老人孤独地拿着一部很旧的手机,走进一家维修店里去维修。年轻的女店员看了看手机,告诉老人,他的手机并没有坏。老人听后,目光显得呆滞,突然哭了起来:那为什么,我接不到孩子们给我打的电话?

我跑到阳台上,眼泪随风飘落。

我常常想,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很多事情都是命里注定的,今天的我,也是不是在那只笔的故事里就注定了。

 

父亲的“政治课”

 

异乡小城的夜显得格外的漫长与静谧,举目无亲的寂寥里不自觉拨出去的那个号码还是父亲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和父亲的交流已经变成了我生命里不可缺少的部分,而在很多年前那是我最害怕的“政治课”。

父亲算是个严厉的人吧,同时不苟言笑的,在旁人面前话也是极少的。母亲曾经说父亲这辈子有一大半的话是说给我了,说这话时母亲甚至有些嗔怪。父亲严厉但却几乎没有动手打过我,他有他的法宝——“政治课”。很小的时候,父亲就开始在每个晚饭后,端一杯小酒给我上课。那时候很怕他,坐在那里动也不敢动的,他缓缓夹起一口菜,咪一口包谷烧,开始了他的课程。父亲的课很生动,他总是把他自己作为最好的教材讲给我。很多年过去后有例子我一直记得,也是因为他讲过无数遍的。父亲小时候读书很厉害的,从来都是第一名,可上了初中竟然连买一支钢笔的钱都没有还一直写着铅笔,一向要强父亲从此辍学回家扛起一家人的重担。很多年里父亲一直在梦里思念着学校和课堂,直到我出生到我在学校崭露头角。父亲每次说这些的时候,眼角都泛着红。他总是说我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希望。怕归怕,他的话我总是会一句不漏的记着,索性也没有让他失望过的。

上了高中远离家乡,一周一次的“政治课”就没了,最开始心里其实是庆幸的,可是没多久成绩下滑,无法适应新的生活之后。我就开始想念那个在我每次看不清方向时指引我前进的“政治课”所以我们课堂变成了远程教学,父亲用电话又教了我整整三年。当然最期待的莫过于每次回家和父亲面对面的交流,彼时的我已经不再害怕,沟通的气氛也变得开放和活跃起来,从很多同学那里了解他们和父母几乎是不沟通的,所以我有时感到特别幸运在我和父亲之间存在这样一种方式。父亲渐渐老去也意味着我渐渐长大,大学后父亲的话少了许多,几乎不怎么过问我的学习,但我总是抽着时间回家见见他,学会喝酒以后就陪着他喝几杯,聊聊天。聊我的大学,聊他的工地,聊台湾日本和美国,聊社会。我们真正变得像朋友一样了。

再后来,我毕业参加工作,最开始几个月跑了大半个中国,他总是不停嘱咐我不要着急,也还是给讲很多减轻我的压力,直到我最后终于稳定下来。而现在依旧是每周雷打不动的电话半小时,很多人疑惑我怎么有那么多话和父亲说,他们不知道我早已习惯了去听这个伟大男人的教诲。

父亲曾问我怕不怕他的“政治课”,坦白讲怕过,但后来却成了我的依赖,像一盏灯,照亮着我前面的方向。

 

 


初七  码字的胖子

希望有一个故事,让你想起多年前的自己

希望有一段话,让你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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