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说】所罗门的瓶子(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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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0-04 15:0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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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黄米在一辆南下的列车上被抓获了。他本来想到云南后再设法出境的,却中途被捕,被捕后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想到我会败在你们手里。

警方马上进行了审讯,吕晴也参加了。黄米对自己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警方问他作案动机,他说报复。七年前老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离开了他,还带走了儿子,出狱后已经是家徒四壁了。他大病一场,险些丧命,从那时起就决心报这个仇。他一看见那些三十多岁瘦高个子盘头的女人就恨得牙痒痒,因为她们的背影太像他的老婆了,太像。可她们毕竟是无辜的呀。一个刚毕业的年轻警察说。无辜不无辜我不管,反正她们都是女人。我告诉你吧,女人的心狠着呢,没一个好东西!黄米说得咬牙切齿。问他为什么在女尸的下体塞进破布,他说不为什么,擦过了刀上的血,顺手就塞进去了。问他为什么在死者的身上留个字,他惊讶地说什么字?根本没留过什么字啊。吕晴不由得想起了她无意中听到的大个子工匠的话。一位满脸胡茬子的老警察呵斥他不老实,死者的肚皮上明明都有个字么,怎么说没有?他想了好一会儿才恍然大悟,说那可不是什么字,我试刀呢,我想试试刀还快不快。仅仅就因为背影像你老婆你就杀了她们吗?吕晴怒视着黄米,声音低沉。这还不够吗?黄米的神情显得困惑不解。她们让我心里恨,我就杀她们,我不杀她们就得杀我自己呀。”“你心理变态!”“不,我很正常。外边有人说我心理变态,其实我是正常的,很正常。嫌犯的口气带着挑衅。

黄米!别太嚣张了!组长猛地站起身,啪的一声拍了桌子。

 

吕晴一个人默默地朝平安小区走去。路上车水马龙的,太喧闹了,她躲到了人行道边,想清理一下自己的思绪。持续了多日的系列杀人案终于侦破了,案情已经真相大白,她倒有了一种强烈的失落感。仿佛刚才还是漫天的五彩云霞,风一吹,便无影无踪了,令人只能对着如洗的天空痴痴地发呆。审讯的结果太出乎她意料了。她对这桩本市多年未见的系列杀人案本来是怀着极大的兴趣的,主动要求入组,觉得内中一定深藏着某种耐人寻味的东西。尤其是那些断喉、割乳、刺字、塞布等一系列残忍而反常的举动,让人言说不尽,她甚至想就此写一篇犯罪心理学方面的论文。然而事情的真相竟和她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罪犯根本没有什么复杂的心理,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动机,甚至不承认自己是心理变态,就连一般凶手落网后的恐惧和对罪行的掩饰也没有。吕晴当时一直仔细观察着他的,觉得凶手的确不存在心理疾患方面的问题。那么她对犯罪行为的一系列猜测和联想是怎么回事呢?是她习惯于做推理性思维?还是本身就是荒唐的?

不知怎么,吕晴想起了一件往事。

小学时,她有一个同桌患色盲症,两人经常为颜色的问题吵起来。她说她的铅笔是红的,他说是绿的,为此甚至弄得谁也不理谁。当时同桌并不知道自己患有色盲症,她也不知道,他们在坚持自己的观点时都是真诚的。吕晴边走边想着,心里突然觉得恐惧——她想起了渔翁和魔鬼之间的一段对话。渔翁说:我救了你,把你从瓶里放出来,你怎么反倒让我死?魔鬼说:因为你在这个世纪救了我呀。我曾经在第四个世纪许愿说:谁要是在这个世纪救了我,我必让他死。渔翁,现在你打算怎么死吧。

吕晴抹了一把头上的汗,心里忽然觉得恐惧。时间已经接近中午了,阳光像无数道钢针,刺得满世界白亮亮的,吕晴已经走到了城市广场旁边。广场刚刚修建完,白色的大理石地面与白色的阳光融在一起,迷迷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楚,让人觉得有些眩晕。手机就在这时突然响了,丁零零零零——,丁零零零零——,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急促地摁门铃。吕晴把手机从兜里掏出来:——”一个陌生男人慌张的声音:是吕晴吗?我是平安小区物业的,你家里出事了,赶快回来吧,快!吕晴关掉手机,招了辆出租车就往家赶。她想不出家里出了什么事,是儿子摔了吗?还是瓦工出去了,忘了关水龙头?……

 

驼背瓦工最后一次到楼下买盒菜。活计已经彻底完工了,徒弟虽说还没回来,他也准备后晌离开,已经同吕晴说过了。他不想再留在这片伤心之地。午饭早就焖好了,在锅里放着,吕晴的儿子坐在床上朝他笑。他摸摸口袋,钥匙在,便随手关上门,躬着背慢慢朝楼下走去,骨节很大的手背在后面。卖盒饭盒菜的在7号楼头,手推车旁支着一把大遮阳伞,远远看去像一柄硕大的白蘑菇。吕晴的房子在4号楼中间的那个单元,他得从楼门出去,走到东头,再绕到楼前朝西走。楼前的地上已经铺好了彩色方砖,黄地儿红花,在阳光下静静地开着,像一片片殷红的血,血花旁边是绿色的草坪。

小区多数住户都在装修,这儿那儿地堆着水泥袋子、沙土和建筑垃圾。驼背瓦工慢吞吞地出了楼,慢吞吞地走到楼头,绕过去,又慢吞吞地朝西走。走到吕晴家所在的单元楼下时又不由自主地朝上看了一眼,地惊叫一声,赶紧捂住了嘴——潜意识中期待已久的一幕终于出现了:吕晴的儿子正摇晃着身子靠在晒台的栏杆上。阳光白花花的,一切都虚化了,楼在驼背瓦工的眼里是那么高,高得入云,晒台上的人儿却很小很小。栏杆只到他的小腹,他斜穿着裤头,流着涎水,笑嘻嘻地看着楼下,鸡爪般的手钩钩着。驼背瓦工的头顿时涨成了笆斗大。天啊!他出来了,真的出来了!他怎么会出来的呢?是谁让他出来的?他吗?不,不是,他只是按照吕晴的要求帮他练习过走路;可是,他分明是带着他出来过的,从那扇空空的门洞里,到晒台上,然后是……下去。他的脑袋乱成了粥,有千百只勺子在里面搅着,搅得他挪不动步子,巨大的恐怖将他完全慑住了!

吕晴的儿子紧紧地盯着楼下的瓦工,从第一眼看见这个人起他就感觉到什么了,也可以说是意识之外的意识。这个人与他是什么关系呢?不知道,不过他很清楚他的命运和他是分不开的。正午的阳光太强烈了,屋子里白花花的,晃得人眼晕,他看见那人出门的时候意味深长地瞟了他一眼。从床上挪下来不是很难,但要扶墙,然后是站稳身子,再往后是一步步挪出卧室,扶着墙朝客厅的玻璃窗走去。今天的身体很怪,轻飘飘的,像驾着朵祥云,路线也是熟得不能再熟的。他觉出自己要去一个远远的地方了,远得不能再远,远得一生也回不来了,不过,并不留恋,他本来就是不该出生的。只是这么些年,苦了母亲,但愿他的离去会使苦难也随之结束……就在他走到玻璃窗前的时候,看见了那个门洞,他这才知道自己是要从那儿出去的。外面的阳光真好,白晃晃,光亮亮,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看见驼背瓦工在楼下朝他招手……

楼下很快聚了一群人,七嘴八舌地喊着,快叫傻子回去呀!快呀!”“不行,他听不懂,赶快找被接着吧!”“110,找物业也行,110怕是来不及了!”“屋里没人吗?快点儿上去人哪,从后边把他抱住!驼背瓦工这才如梦方醒,出了人群就往回跑。可是晚了,一切都晚了,只见晒台上的人两手一抓,大头朝下扑了下来。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强烈的骚动。与此同时,一朵殷红的花,在方砖铺就的地上慢慢扩大,扩大……

吕晴昏倒在儿子的身上。




前情提要:所罗门的瓶子(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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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节选自《所罗门的瓶子》,原文刊于《中国作家》文学版2016年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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